不同于四月的清凉，五月的阳光突然间凌厉了起来，似乎在向人们预示着，春天快到尽头了。经过五一长长的休假，人们好像都变得慵懒起来，还没调整好假日的心情吗？真是让人无比艳羡。也想给自己放个长假，但毕竟五一是花圃生意最好的时候，我和玄武都忙得不亦乐乎，而青龙和白虎却像没事人一样地回家享受去了，真拿他们没办法。不过现在好了，青龙因为学习已提前回来，白虎则向公司请了假，继续留在在家里陪伴家人。也对，再过几天就是母亲节，是该回去看看阔别已久的母亲了，什么时候我也该回家去。

　　给所有的花修剪好、浇完水后，我心满意足地观赏着自己的杰作，真是巧夺天工！每次我都忍不住赞叹一番。虽然这花圃也有玄武的一份，但从头到尾都是我在忙，他只是偶尔抽空来看看，没办法，谁叫他是我们四人中最聪明也最精明的一个呢？两年前我准备开花圃的时候，他才刚读高一，可他知道了，却首当其冲地拿出所有家当，还问亲朋好友借钱做为花圃的投资，名正言顺地成了个小老板。随后，就任我操劳，撒手不管了，只是怎么说都有他的一份，不管赚了多少，有没有分红，都有他的一半。现在想想还觉得很不爽，那么小的年纪就有这般投资理念，长大了不知道会怎么样呢。

　　门口，一个欣长的身影向我走来，走起路来也不安份，还在花圃里东摸摸西逛逛的人，不是青龙还能是谁？走到我身边，不由分说地就拿起我的可乐喝了一大半，又大咧咧地抢了我的椅子躺下，这才开心地伸了个大懒腰。

　　“今天回来那么早？不是又逃课了吧？”

　　青龙一听到这话，不满地白了我一眼：“还早啊？都快三点了。小麻雀，我累死了，一天到晚忙功课，业余时间还要靠做家教来赚外快，你看看，都瘦得皮包骨头了。还是白虎最开心，做白领真是好，钱又多，又自由。小麻雀，看我那么可怜，你安慰安慰我吧。”

　　“恶心！我可从没见你有多用功，倒是玄武，七月份就要考试了，比你用功不知多少倍。”

　　“呵呵，他是他，我是我。”青龙向四周望了一下，说：“对了，他人呢？他今天不是向老师撒谎说身体不舒服吗？我找他有事商量。”

　　“出去了，和我说不一样吗？”我没好气地看着他那副嬉皮笑脸的德性。

　　“出去了？难得，他不最怕上街？那……跟你说也没问题。”说着，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相片放到我眼前，“看，这是谁？”

　　“玄武啊。”我瞟了相片一眼，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。

　　“再看看清楚啦，”他努着嘴说：“认真看，仔细看。”

　　我接过照片仔细地看了又看，是玄武没错啊。那长相、那神情，哪点不像了？等等！怎么又感觉有点不太像了？那人……竟然是女人！天呐！这世上还真有和玄武长得一模一样的人！虽然玄武长星确实超级俊美，每次上街都惹来一大片色眯眯的眼光，以致不敢再上街，但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发展到这种地步吧？可从没听说过他有什么胞姐或胞妹的，也不像是电脑合成照片，真是比日出西方还稀奇。

　　看着我瞠目结舌的样子，青龙正色道：“别怀疑，你没眼花，照片也没做过手脚。上面的人是宁馨的妈妈。”

　　“宁馨？”

　　“嗯，是个8岁的小女孩，和父亲生活在一起。上两个星期去她家做家教，感觉她的父亲总觉得有点阴阳怪气的，其他倒也没什么。当时看到这张照片时我也大吃一惊，谁敢相信居然有这么相像的人。但后来从宁馨那里得知，那是她母亲，两个月前离开了他们，具体原因不明，至今没有下落。她很想念母亲，说无论如何都想见她一面，哪怕只有一面，而我告诉她一定能相见的。”

　　“于是她就让你帮她找妈妈？”

　　青龙无可奈何地点点头，“是啊，但她妈妈究竟去了哪里，她不知道，她父亲也不愿向她提起，可能是和别人走了吧。跑了老婆的男人总是会有点暴戾，这很能理解。”

　　我反复翻转着手中的相片，一个可怕的念头油然而生，青龙他……该不会是……？这也太过份了吧！而且成功的可能性几乎是零。我皱着眉看向青龙，想得到否定的答案，但他只耸了耸肩，露出了狡黠的笑容。

　　电视机被无情地关闭，四周静得令人窒息，玄武阴沉着脸坐在桌子旁，似乎在与我和青龙做着生死谈判。他铁青的面孔带着令人颤悚的愠色，一向不太喜怒于形的他，此刻却是怒火中烧，一副要把人生吞活剥的样子。如果眼神真能杀人，恐怕青龙早已被他格杀不下数千次了。沉默良久，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冰冷的字：“办不到！”然后又是另一种更深的沉默。

　　“就一次，一次而已。”青龙极尽所能地做出一脸无辜，即使明知这完全是无用功。

　　“一次也休想，要去你自己去。”

　　“如果可以我早去了，还用得着你？谁叫长得和她母亲那么像的人是你不是我？”

　　“长得像难道还是我的错不成？”玄武冷冷地反驳着。

　　我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看着，颇有隔山观虎斗的架式。事实上，我是不敢说，生怕说错一个字就会点燃这两根处于极端边缘的导火线，从而引起一场无可收拾的恶性爆炸。

　　这时，青龙突然拍案而起，指着玄武说道：“你也太没爱心了吧！人家小女孩那么可怜，日夜思念着自己的母亲，只是让你去看一眼，让她了却夙愿都不肯，简直麻木不仁！”

　　“你以为现在的孩子都是傻瓜？连男女都分不清？”

　　“她才8岁，根本没建立性别观念，你纯粹是找借口！算了，我从不强人所难，玄武大人！”青龙气呼呼地跌坐在椅子中，恶狠狠地瞪着玄武，瞪得人心慌。

　　又是一片寂静，静得连风轻吹窗帘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。我左右移动着眼珠子，不断看着二人的变化，但他们始终像两尊雕像般一动不动。其实，打心底里我就不认为玄武有什么过错。本来就讨厌总被人误认为女生的玄武，此刻更要他去扮演一个孩子的母亲，当然是打死他也不愿意。所以我一开始就告诉过青龙，此事行不通，可惜他没听。

　　对峙了许久，玄武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，率先打破僵局。

　　“你欠我两顿必胜客、五个可爱多、外加一个月无限制上网，期间不准与我争抢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？！我哪有欠过你那么多东西？”青龙跳着叫起来：“你怎么可以平白无故地敲诈我？我还是学生，哪有那么多钱？还有，电脑也有我的一份，怎么能让你独占？”

　　“我不也一样是学生？你以前是没欠过，但现在欠了。如果你不指望我去献爱心的话……”

　　没等玄武把话说完，青龙已经在狂叫了，“你乘火打劫！”

　　“就算是吧，你到底答不答应？青龙哥哥？答应了，就乖乖闭嘴不要闹了。”

　　青龙很想再说些什么，但一想到宁馨，只好委屈求全地封住了嘴巴。

　　“委屈吗？如果委屈可以说出来，憋心里不好。”

　　明知玄武是在乘人之危，青龙还是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似的，他在用行动告诉玄武他的诚意，表明他并不觉得委屈。不委屈？才怪！任谁都看得出他眼中燃烧着无可奈何的怒火。

　　敲诈得逞的玄武一方面在我的监督改造下扮演着宁馨母亲的角色，一方面还得避开女孩的父亲，免得被揭穿。但很奇怪，我眼中的他在于女孩相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有女性气质，这点就连青龙也发现了。虽然青龙还是以家教的身份间接参与，但他也不忘托白虎查宁馨真正的母亲的下落。想来这点问题对于身为公司资料调研科的白虎应该算不上什么吧。

　　今天是母亲节，可惜我们谁都不能回去，因为刚好是黑色星期三，面临着工作烦燥与两天后放松的矛盾。玄武比我早一步来到了宁馨家，但总感觉今天的他有点怪，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呢？我可说不上来。在楼梯上，我第一次正面看到了宁馨的父亲，有着中年男子独有的成熟魅力，想来也曾是个风流倜傥的人。虽然我对帅哥向来没什么防御能力，可面对他，我却不敢正视。他的眼神明明很温柔，他的嘴角明明挂着友善的微笑，可为什么我的直觉总告诉我要提防着点？就像青龙说的那样，他有点阴阳怪气，我甚至还在他的身上觉察出一种常人所无法感觉的气息：鬼气。阴森的鬼气，附着着来自彼岸的灵魂。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，就在听见他用钥匙转动门锁之时。玄武有危险！我立刻在楼梯上奔跑起来，一口气跑到房子门前。门微开着，里面没有发出一点点的声音，玄武没有和宁馨在一起吗？正思忖着，目光不经意间掠到地面，门口正摆放着一支鲜红的康乃馨，是谁献给母亲节的礼物呢？

　　我没有冒然地闯进去，而是悄悄地伫立在门口，通过狭窄的缝隙看到里面透出的昏暗灯光，还有……玄武！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，要不是亲眼看到，打死我也不会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。玄武居然和宁馨的父亲在接吻！而且，他显得很投入。我整个人都僵住了，一直以为玄武正处于危险边缘，可是怎么会演变成这样？难道他看不出玄武是个男的吗？可是就算这样，玄武怎么可能也跟着失去理智呢？等我恢复正常思考的时候，我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要阻止他们，这事决对不可以！我当机立断地一把推开大门，同时也如一盆冷水浇灭了他们的缠绵。

　　他们显然是受到了惊吓，立即回过头来看着我。冷冷地看着他们多么一致的表情，我意识到玄武正用一种莫明惊恐的眼神看我。

　　“玄武，你在干什么？”

　　听到我的问话，玄武没有任何反应，他只是迷惘地看着我这个不速之客，仿佛压根儿就不认识我似的。

　　“什么玄武？这是芸芸啊，你不是她的朋友吗？”宁馨的父亲似笑非笑地说着，那神情，看得我毛骨悚然。

　　我死死地盯着玄武，不错，他就是玄武，不可能是别人。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好友，没理由认不出的，而且，我敢打赌眼前这位美女绝对是个男人。但他为什么会用这种陌生的眼光看我？我正想不客气地把玄武拉走，手机却不争气地闹了起来。青龙这家伙只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坏事，不过，可能也不一定。

　　“青龙，快过来，玄武出事了。”我急切地叫着。

　　“果然如此，看来我真是料事如神。”青龙听了我的话，还在电话里不急不慢地说：“我马上过来，但有件事还是要说清楚的。白虎查到了她的资料。”

　　“你不能先过来再说吗？”

　　“再说一句，宁馨的母亲已经死了。好了，我现在过来。”说着，便挂了电话。

　　情况完全出乎意料，而且有越演越烈的趋势。昏黄的灯光如烛火般摇曳，明灭不定，黑暗的阴影仿佛要将人淹没，这里完全就是一个鬼界。我终于能解释玄武为何会变成这样了，宁馨的母亲已经死了，她的魂魄附在了玄武身上，不是完全附着，而是慢慢渗透，现在已经将玄武整个地占有了。玄武怎么能这么大意？居然连近在身边的鬼魂都发现不了，还被附身，看来问题很棘手，毕竟能让玄武也发现不了的还是少数。

　　完全无视于我的存在，他们所处的地域无任何生气，就连呼吸声都变得多余，根本就听不见。整个屋子都处于这种阴暗的昏黄中，所有的门都紧闭着，没有一丝风，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域。我的心情越发地焦燥不安，不管发生什么，都不能让玄武出事，可玄武本人却仿佛置身事外般，他已经没有意识了吗？神形都被占有了？为什么青龙到现在还不来，我下意识看了一下手表，六点二十分！我来的时候手表已经六点三十分了，时间怎么可能倒退？我呆呆地盯着手表看了很久，才发现分针不再走动，时间凝固在手表中。终于，在我注视手表的时候，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由门外传来。接着是门被用力踹开的声音，猛然回过头，看到青龙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，青绿色的火焰在他四周蔓延着。碧海青天和我的红莲火焰虽然都以彼岸之火为媒，但比起我的，他的火焰却不会烧伤活人，只对鬼魂起作用的碧海青天，现在正好可以帮上玄武的忙。

　　很显然地，玄武害怕极了四周的火焰，但更多的是痛苦，是撕裂存在于同一身体内的另一个灵魂的痛。但我惊异地发现，对此害怕的不止一个，连宁馨的父亲也害怕，难道他也是鬼？可他不是有实体的吗？我一直以为真正被鬼魂附着的人是他，可没想到竟是玄武，而他，极有可能就是鬼魂。

　　渐渐地消失了，宁馨父亲通体燃烧着青绿火焰，冲天的火焰疯狂地天噬着一切，伴随着哀嚎是灵魂的消熔。火焰所灼烧的，是一个清醒的灵魂。第一次明白，碧海青天之所以烧不伤人，是因为那是直接焚烧灵魂之火。直到灵魂消失的最后一刻，依然无比清醒，曾听师傅说，被这样的火焚烧而亡的灵魂，将永远消失不再轮回，那是属于最原始的焚灭。我终于明白，为什么青龙总是不愿意使用法术，还推托说自己学艺不精怕被耻笑，原来他所拥有的力量才是四人中最可怕最残忍的。

　　渐渐地，一缕轻烟从玄武身上消散，涣散的眼神又恢复了原来的神彩奕奕。走到青龙面前，阻止了他的攻势。火焰在屋中蓦然地消逝，灯光还是暗淡，但比那种惨绿看起来温暖了许多。宁馨的父亲无力地瘫倒在地上，半透明的身形显示了他微弱的存在，如果再进一步，恐怕七魂六魄就将彻底摧毁。

　　“怪不得我一开始就觉得你很奇怪，原来你也是鬼。”青龙还是像电话里那般慢条斯理地说着：“宁致远，就是你吧，你的妻子叫夏芸，两个月前出去旅游时遇到了车祸，你的妻子当场死亡，那时是下午六点二十分，而你也在一小时后死亡。我说的对不对？”

　　他没有回答，嘴边的笑已经证明了一切。

　　“你太舍不得女儿了，所以用强大的意志将灵魂化为实体守护在女儿身边。本来你妻子的灵魂是不能回来的，但因为你的呼唤和力量而使她开始附身于玄武，而你，也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的。只要有你妻子的灵魂，不管这个肉体是谁的你都无所谓？”

　　“是的，都无所谓，只要她能留下，永远不离开，这样馨儿就不会无依无靠了。她很期盼着给妈妈送上一枝康乃馨，今天是母亲节。”

　　母亲节？难怪门口会有一枝康乃馨，那是宁馨送给妈妈的祝福吧。可惜，她是再也收不到的了。

　　玄武在一旁冷冷地笑着，他无法容忍这样的嘲弄，暗夜流光在屋子里形成一个强大的半圆形空间。在这样一个绚丽而无所遁形的空间中，任何掩饰都形同虚设，灵魂赤裸裸地暴露着，准备接受最后的致命一击。他已经毫无还手的能力了，半透明的身体如流沙般渐渐流失。

　　“不要！不要杀死爸爸！不要！”不知何时，宁馨突然从房中窜了出来，大声地喊叫着。

　　“宁……宁馨？你让开，这事与你无关。”玄武低着头，眼中流出一丝不舍。

　　宁馨没有哭，而是异常平静地与玄武对峙着，走上前，轻轻抚过玄武的脸。“我不想让妈妈知道这一切，我只想送她一朵花，虽然这很难。爸爸曾说的世代想传的力量，是指死后灵魂能以实体存在于人间是吗？”

　　宁致远点了点头，无力地回应着：“但最多只有三个月，如果超过三个月还继续停留阳间，灵魂便永不超生。”

　　“所以我和爸爸是一样的呀。”宁馨笑着回答，却忽然流下了两行清泪。

　　什么？我们几乎同时被震住了，这太不可思议了，居然会有这种事存在？玄武不可置信地看着宁馨。一切似乎都静止了，直到我被手机的铃声吵醒。

　　“朱雀，我是白虎，我刚查到宁致远的女儿宁馨在两个多星期前失足坠楼而死……”我惊呆了，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，全身僵硬，电话里声音我再也没有听到半句。

　　“我早该感觉到，从一开始就该想到的。那种鬼气……一直就存在着，我忽略了。”青龙不断地责怪自己的大意，也许这根本是不必要的麻烦。

　　玄武呆立了一阵，瞬间将结界散去，没人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。昏暗的灯光飘摇不定，动荡之间已分不清敌我，或者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敌人，想得到的只是一个美丽的祝福。

　　“不可能……没有感情的……”玄武紧紧攥着双拳，费力地说着，“都走吧，不要再回来了，我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，什么……都没有过。”

　　才说完，他猛然一个转身，拔腿向外跑去。看着他们父女俩脸上释怀的笑容，我知道一切都已圆满地画上了一个句号。

　　真的不简单，才过了不过两天，玄武就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，每天嘻嘻哈哈地走进走出。青龙却是难得的一脸愁云惨雾，但说白了，不就是辛苦工作了却没工资，还要抵防玄武的敲诈，看他整天东躲西藏的，却还是藏不过群众雪亮的眼睛。而我最佩服的要属白虎了，竟能在那么短时间内查出所有真相，都快赶上特工了。

　　“哎，你是怎么查到的？那么快？”我不止一次地追问着白虎，虽然直到现在还没答案。

　　“想知道？”他狡黠地笑着。看我迫不及待地点着头，他眨着眼说道：“好，看在小妹如此诚心的份上，我说。都是你们三个平时不看新闻报纸，所以才像三个笨蛋一样，他们的事早就在报纸上登出过，都是旧闻了。”

　　“原来你是翻了旧报纸！”我恍然大悟，却又不服气地追着白虎打闹，谁让他总爱卖关子呢？嘻笑怒骂中，美好的五月就这样悄然流逝。

　　天气越来越热，夏天又将临近。